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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抬起手。
打开台灯。
柔和的黄色光线照在茶几上。
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把那两份文件拿出来。
红色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黎绍坚的签字--那个潦草的「坚」字--也在文件的右下角。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旁边就是那束白百合的残骸。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
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总」。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周总,六职校尾款签证文件齐全,双方盖章完成,明天到公司交接。」
按下发送。
两个灰色的勾。
过了大概十秒。变蓝。
然后--
一个「666」的表情包。
还有一条文字:「好小伙!回头好好表扬你!!!」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扣在文件的旁边。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易拉罐。
拉开。
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小团冷意。
我没有吃饭。从早上到现在。
胃是空的。
啤酒直接冲着空胃。很快就有了反应--一阵轻微的、温和的眩晕从太阳穴
升起来。
我拿着啤酒走到阳台。
打开阳台门。
G市七月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是这个老旧小区的中庭。几个老人在乘凉。几个小孩在追跑。一只野猫
蹲在花坛边上,舔自己的爪子。
远处。
很远。
是G市的城市天际线。
高楼。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橙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光点。
我喝了一口啤酒。
又喝了一口。
我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按时间顺序。是零散的。
高中课堂上。李馨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在做笔记。阳光透过窗户照
在她的侧脸上。我从第五排偷看她。那时候她戴的也是黑框眼镜--那副眼镜应
该是在一年级就戴上的--十几年了。
我和她考上G大的那天--不,我没考上G大。她考上了。我考去了X省理工。
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很久都没联系。
直到去年九月。她搬进刘佩依的宿舍。我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隆县医院ICU外面那条走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
出租屋的厨房。她系着卡通围裙。眼镜片起了雾。
酒店烛光下。我给她戴上那条银手链。她哭了。她说「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
那四个字--我当时以为是最深情的自谦。
现在我明白了。
那是她仅存的良心在说话。
那不是谦虚。
那是事实。
那句话--她一直在试图告诉我--她「不值得」被我这样对待。但她说不
出具体的原因。她的舌头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她永远无法说
下一句。
她其实一直在告诉我真相。
只是我听不懂。
啤酒喝完了。
我把易拉罐捏扁。
扔到阳台角落的一堆旧物里。
然后我走回客厅。
走到茶几前。
看着那束枯死的白百合。
我拿起来。
花瓣很轻。摸起来像一层干燥的纸。
我把它整束抓起来,走到厨房垃圾桶前面。
垃圾桶里有一些这周没倒的垃圾--方便面的包装袋,几个外卖盒。
我把白百合扔进去。
那些干枯的花瓣--在掉进垃圾桶的瞬间--有几片从花茎上脱落,在空气
里飘了一下,落在垃圾桶的边缘。
我没去捡。
盖上垃圾桶盖子。
转身。
回到客厅。
茶几上--白百合没有了--只剩下公章、印泥盒、两份盖了章的验收文件。
我把这几样东西都收拾好。公章和印泥盒放进公文包。验收文件用文件夹夹
好,也放进公文包。
明天要交给公司。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边上--明天出门直接拎走。
然后我走进卧室。
不开灯。
靠着窗户照进来的城市灯光,我能看清房间。
床--没叠的被子。枕头上还有我三天前掉的几根头发。
衣柜--关着。
书桌--上面有我之前用的笔记本电脑,合着。
一切--
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我在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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