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你求大嫂别怕。现在你怕不怕?”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将她翻转过来面对自己抱起。她已被他弄得失神,双腿只得盘住他的腰,上身顺势跌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这姿势太深了,深得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四郎——”尾音拉得很长,像吟哦,也像近乎脱力时的叹息。
他将她抵在书架上,从正面再次进入。书架上的书被一下一下撞得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们脚边,谁也无暇去捡。就在那满地散落的经史典籍中央,乔氏终于闭上眼,把脸埋进赵四的颈窝。
“不怕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这一冬这一春所有的恐惧都被这一句话浇灭在了这间她曾只用来读书练字的书房里。然后他把她托抱到书案的正中央,压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心经。
那一夜,书房的烛火烧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乔氏推开书房门时,恰好碰上世子夫人从主院那边过来。妯娌两人在回廊上打了个照面。乔氏的眼圈微红,脸色却意外地带着一点血色。世子夫人鬓边那支碧玉簪仍簪着,领口仍高得端庄。两人在对视的瞬间,都没有说话。
乔氏低下头,极轻地唤了声:“大嫂。”
世子夫人点点头,面色如常,只是那目光在擦过她脖颈时,停了一下。乔氏今日没有擦粉。她脖颈靠近左耳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淡红的吻痕。那痕迹与半年前世子夫人自己对着镜子拿厚粉死命遮过的,一模一样。
“……早。”
世子夫人没有问。乔氏也没有解释。她们只是那样站着,共用廊外一缕极淡的梅香。那梅香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主院的那两株老梅早谢了,但乔氏那间书斋的窗前,不知何时,被赵四悄悄埋了一株新栽的梅苗。
最终章 三人行
三月三,上巳节,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府里按往年惯例在花园摆曲水流觞小宴,各房女眷都到齐了。
世子夫人来得迟了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腹部隆得已十分明显,走路时需一手扶着腰,步履缓慢却仍端庄。头上那支碧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乔氏跟在她身后,替她端着药碗——那是温着的安胎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园中,府中女眷纷纷起身道贺,气氛热闹得几乎看不出这府里曾发生过什么。
宴席上觥筹交错。乔氏坐在世子夫人下首,不时为她夹菜,又低声提醒她那些动过手脚的冷盘沾了醋便吃不得。外人看去,只道是妯娌感情深厚,无人多想。
宴席散后,世子夫人在园中多待了小半个时辰。乔氏先走了,二少爷近日虽已能下床走动,但药仍须按时喝,她得回去盯着。
我碰巧在假山后,看着世子夫人独自走到池边。池水映着她的倒影,她低着头,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时赵四来了。他从园子东侧的小径上出现,手里捧着几枝折得极齐整的柳枝,脚步轻快,不闪不避。他到池边,将柳枝递给她,说:“今儿上巳,得插柳。”
她低头接过柳枝,没说话。他们便那样在池边站着,看了好一会池水。水面上飘着几瓣不知从哪吹来的桃花。赵四的眼波难得没有浮荡,却总往她鹅黄衫子下那道弧线转。
我不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走时,鬓边多了一小截极短的柳枝,和她那支碧玉簪并排插在一处。
又过了几日,春意渐深。
那一日是乔氏先去了主院。说是二少爷这阵子好了不少,能下床了,院里的枯枝也该修剪修剪,请大嫂去看一看哪些枝该留哪些该修。这本是管事的活,她俩却亲自做。
我在二房院外扫地,远远看见世子夫人扶着腰走进院门。她今日衣裳里头垫得厚,腹部的弧度倒没那么招眼。乔氏迎出来搀着她往里走。两人进了正堂,丫鬟被支去了厨房煎茶。我扫完院门口的落叶打算换一处扫,刚走到书房窗外便听见那声轻笑——是乔氏的笑声,不是爽朗的那种,而是闷在喉咙深处极轻的、被什么逗出来的笑。接着是她的声音,说:“别闹,大嫂在呢。”
“在就在。”是赵四的声音,混着翻书似的窸窣声,“小的又不是没在这儿见过大嫂。”
“啪”地一声,不重,像是谁在谁手背上拍了一下。
然后是世子夫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气:“四郎,别总欺负她。”
那些声音又轻又碎,我听不真,却也不想听下去。正要转身走,书房门开了。
世子夫人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扶着腰,裴篮色的春衫上被门框蹭了一道灰。她看见我,怔了怔。烛光从后照,照得她鬓边那根柳条碧绿如人。
“二狗子。”她叫住我。声音很轻,有些像当年她站在池边被丫鬟们搀上岸时对我的那句“别怕”,却又多了些什么。是防线卸下后淤积下来的疲惫,还是已不再试图解释什么的坦然。
“在。”
“翠竹煎了茶。送一壶来书房。”
“……书房?”
“书房。”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再问,去厨房端了茶。走到书房门口时往里瞟了一眼——乔氏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上,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字,脸颊红红的,像是方才笑过又羞过。赵四正半蹲在地上替书案旁新添的小炉子通烟道,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沾着灰,嘴里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抱怨烟道太窄。世子夫人坐到窗下那张圈椅上,将脚搁在矮几上,轻轻舒了口气,像是终于从这座府第的某个重负下卸下了一半。
我将茶盘放在案几上,转身便走。走出书房时,听见世子夫人在身后极低地说了一句。她压低声音时那种轻而慢的腔调,和许多年前在池边将我裹进那件外氅时一模一样。
“别让旁人进来。”
“……是。”
那之后,这类光景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大多数时候书房的门是关着的,窗子却总敞着半扇。风把窗纱吹得飘飘忽忽,间或送出些许压得极轻的言语。偶尔是乔氏背《诗经》——那声音忽然间被什么打断,变成压低了的嗔骂,随即淹没在闷捂着的笑里。有时则是世子夫人忽然便忘了方才教到哪一句,然后声音滑向另一种我熟悉的频率,接着赵四便会压低了嗓子说上几句什么,惹出又一轮辨不清是谁的鼻息,压过了书页的翻动。
只有一次,黄昏时我从库房搬书进去。书房里只有赵四和世子夫人。她倚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正跪在她身前,侧脸贴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扶在她腰侧,一动未动,只是听着。后来他对她说:“小的听见了——这小子心跳得真有劲儿。是个带把的。”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没说话。只伸手将他肩上的碎发轻轻拂去。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