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小筠变了变脸。不是简单的犹豫,是某种更深的、刻在记忆里的恐惧。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整个人不自觉地往椅子深处缩了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上次在炼丹堂的午课上,她被一群人堵在丹房角落里,也不知是谁提议,把她逼到墙边当成笑柄——她记得每个人的眼神,就是不记得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话,因为那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白噪音,什么都听不清。
“不想去的话——明天中午到执正殿来吧。我有间空着的修炼室,辅以灵气法阵,效果比午课强,还可以指导一下你修行。”
江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一对一授课。”
竹小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飞快地点了两下头,眼镜又滑到鼻尖,她又飞快地推上去。
“好!明天中午!”
江澈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他指了指她桌上那面黄旗子。
“这个,我带走了。”
“诶?”
“云鹤师叔让你摇旗你就摇,他大概就是随口一说。
奇物堂的禁飞高度我回头调高一点,不该飞的人宗门自有法阵压制,用不着你站山门口摇旗子。”
竹小筠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师叔交代的任务,想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想说每天站在山门口摇旗子其实也不算太难——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看着他把旗子收进了储物袋。
江澈走到门口,忽然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竹小筠已经从凳上跳下来,跟到门边。
月光从长廊的窗户洒进来,她站在门框内侧,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白丝裹着的小腿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我送送大师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用,嗯……行吧。”
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
奇物堂的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这座山头植被茂密却冷清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罩住了,灵气充沛但没有活气。
月华如水倾泻在长廊石板上,两旁的窗棂投下整齐的阴影。
竹小筠走在他旁边,步幅很小。
白丝包裹的纤细小腿交替踏在月光里,素净的短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像个漏气的球,鼓起一点勇气就漏光一点。
两条包裹在白丝里的细腿在月下交替迈动,膝盖内侧偶有轻碰,整个人拘谨得像一根被拉了太多次又不敢断的弦。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您——你真的不用太照顾我的。我一个人在奇物堂挺好的,云鹤师叔虽然不常说话但是从来不凶我,师兄们都在忙着做实验,没人管我的时候我就自己翻翻丹书,比以前好多了。”
她顿了顿,“真的。”
江澈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话后面通常还有下文。
她停了两秒,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不想再被大师兄照顾一次了。上次在炼丹堂,大师兄为了我的事生了那么大的气,把好多人撤了职。后来我听说那些人一直在背后说大师兄的坏话……如果不是我,大师兄也不用得罪那么多人。”
江澈停下脚步。
竹小筠没反应过来,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赶紧退回来。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轮廓打上一层淡银色的边。
“竹小筠。”
“在、在!”她下意识地站直了,挺起胸膛抬起的弧度依然如小笼包般娇小分明。
“那件事跟你没关系。我查账本查出来的,不是查你查出来的。他们推你出来当挡箭牌,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我说的是——跟你没关系。”
竹小筠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泛红了。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一句话轻轻拨开。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
月光落进她的瞳孔里,碎成细细的光点。
然后她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比下午那个小得多,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还有更多是安心。
不是被哄开心了,是一桩挂了好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
“谢谢大师兄。”
“赶紧回去吧,夜里凉。明天中午别迟到了。”
“嗯!”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眼镜又滑了。
这次她没有推上去,而是就这样跑回门里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然后才消失在门后面。
江澈御剑升空。
风从耳畔掠过,脚下云海翻涌,主峰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浮动的云气。
明天还要处理那一桌子的公文,还要对付师叔母,还要想办法从那个魔道妖女嘴里撬出情报。
但此刻月正明,风正好,倒也懒得想太多。
【待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