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坐在李瑁身边,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朵新鲜的
白色栀子花。她低眉敛目,安静得像一尊瓷人。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她落座的那一刻起就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直勾勾的注视,而是
飘过的、若无其事的、不经意的一瞥,每次瞥过来只停留一息便移开,落在别处——
落在李瑁身上,落在池中的莲花上,落在天空的云上。但她能感觉到,每一
次都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十八郎。”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李瑁立刻
起身躬身道:“儿臣在。”“朕记得你少时学过羯鼓?”李瑁微微一怔,似乎没
想到父亲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嘴角牵了牵:“儿臣愚钝,只学得皮毛。”“不
妨事,”李隆基摆了摆手,笑容随意而温和,“今日无外臣,正好让朕看看你的
长进。”他示意内侍取羯鼓来,那内侍小跑而去,很快便捧来一面紫金羯鼓——
鼓身是用整块紫檀木挖制的,镶嵌金丝纹饰,鼓面绷着上好的黄牛皮,一看便知
是宫中珍品。“玉环可继续弹琵琶——”李隆基的目光转向她,声音依然随意,
像是顺口一提,但杨玉环注意到,他在叫她的名字时没有加“寿王妃”三个字,
他说的是“玉环”。“就弹昨日未尽的《凉州》。”
杨玉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昨日未尽?昨日她在皇帝面前只弹了《凉州》的
开头,是皇帝自己让她停下的,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平常的试音,曲未尽便罢,不
会再有人提起。可他记得——他记得她没弹完,他记得她断在了哪一个音节上,
他知道那是一首需要合奏的曲子,是一场上一回被打断的邀约。她低头行礼:“
是。”她侧过头看向李瑁,李瑁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愤怒的那种白,而是一
种近乎恐惧的苍白,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但他依然强笑着点了点头。
羯鼓摆好,琵琶备齐。李瑁握起鼓槌,指节微微泛白;她调了调琴弦,指尖
在丝弦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一丝微涩的触感。两人对视一眼。起初,配合是生
疏的——李瑁的鼓点追不上她的弦音,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他的心不在鼓上,鼓
声偏沉像是被什么心事压着,起落间失了轻快的节奏;她的弦音则太急,像是在
追赶什么却又找不到方向,两种声音各自游走,像两条试图交汇却总是错过的河
流。池畔的宗室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开口,但杨玉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
视。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指法——不是更快,而是更稳。弦音从急促转为绵长,
像一条河流过了险滩进入了开阔的平野。李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鼓点渐
渐跟了上来。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她加快,他便跟上;她转调,他便呼应;她压低
琴音,他便放轻鼓声;她陡然拔高,他便烈烈击奏。他们在音乐中找到了一种默
契——不是夫妻的默契,不是恋人的默契,而是两个乐者在同一段旋律中相遇的
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只需要听,只需要感受对方的呼吸和脉
搏,将自己的节奏融入对方的节奏。
琴声越来越急,鼓声越来越密,旋律在攀升,像山洪奔涌,像千军万马从峡
谷中冲出——忽然,李隆基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抽出了腰间
的玉笛横在唇边,闭眼,吹出第一个音符。
笛声切入的瞬间,整支曲子活了。鼓的节奏是骨架——粗粝坚硬,托起了整
首曲子的根基;琵琶的弦音是血肉——绵密充沛,在骨架上缠绕盘旋;而笛声是
魂魄。那笛声高亢而不刺耳,清亮而不单薄,像一只白鹤从琴与鼓合奏的波涛中
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他吹的不是《凉州》原有的旋律——他在即兴发挥,在用笛声与她的琵琶对
话,一问一答,一起一落,像两个人在夜色中对饮。他吹出一个问句,她以琵琶
回应;他又吹出一个转折,她稳稳接住;他忽然拔高,她毫不退让地跟上。最后,
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盘旋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在最高处停住,像
是所有声音在那一刻凝成了同一口气。然后,缓缓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温
泉的蒸汽中。池畔的白鹭受了惊,扑棱棱飞起,白色的翅膀划破雾气向山间飞去。
满场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还在恍惚中分辨现实与梦境的分界线。然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是宁王,
他最先回过神来,用力击掌。接着掌声如潮。
李隆基放下玉笛,额角沁着细汗,胸口的衣襟微微起伏,脸上泛着一层薄薄
的红光——不只是因为吹笛用力,也是因为某种久违的兴奋。他看着杨玉环,眼
中的激赏毫不掩饰——那目光太过坦荡,坦荡到让她不敢直视。好像那目光可以
刺穿自己的衣服,让皮肤颤抖。“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满是快意,“这才
是《凉州》该有的气象!”他用力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在池畔走了两
步,像是坐不住似的。“赏。赐寿王紫金羯鼓一架。赐王妃……”他顿了顿,“
赐王妃南海珍珠一斛。”
珍珠。杨玉环跪谢恩典时,脑中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何想起的俚语:珍珠易
得,知音难求……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