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阴影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紧,我的脑子里一片空
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这是艺术,这是艺术,这是艺术。
但我知道这不是。
从来没有是过。
沈总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野
兽般的呻吟。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林楠的胯部,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深
深的红印。
林楠的眼睛始终闭着。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角只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凝结在唇瓣上,像一颗暗红色的痣。她的身体不再颤抖
了,也不再反抗了,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沈总摆布。
赵老师收拾好了设备,背起摄影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
是在说,你看,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你的生活,这就是你的妻子。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趴在林楠的背上,大口大口地喘
着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
林楠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
摄影棚里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
揉皱的丝绸,上面有汗渍、有泪痕、有手指留下的红印、有其他东西留下的痕迹。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
恨,没有爱,甚至没有泪水。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往里面看什么
都看不到,只有黑暗,无边的黑暗。
「林楠……」我叫她。
她没有回答。
沈总从她身上起来,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刚做完晨练
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扣着扣子,系着皮带,整理着衣领。穿好之后,他走到我
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周,今天辛苦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
样,「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摄影棚里只剩下我和林楠。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纱裙捡起来,披在她身上。纱裙很薄很轻,盖在她身上
的时候像一层雾,什么都遮不住,但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了。
「林楠,」我轻声说,「我们回家。」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生了很久的病的人刚从床上爬起来。她拿起纱
裙,套在身上,从台子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她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我扶
住了她。
她靠在我怀里,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摄影棚的灯光一盏一盏地自动熄灭,只剩下走廊
的日光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林楠终于开口了。
「我们回家。」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我听到了。
八
那天晚上,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楠进门之后直接进了洗手间,把门反锁了。水声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
会在里面睡着。我在门外站着,听着水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地板上,
我也没心思去擦。
一个多小时后,她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卧
室,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被子跟着一起抖动,像水面上的涟漪。我想伸手去碰
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怕碰到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一个空壳。
「林楠,」我说,「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像一个
永远停不下来的倒计时。
我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林楠躺在
台子上,沈总压在她身上,她的眼泪,她的血,她的空荡荡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身边传来林楠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
她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
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结了痂,颜色发暗。
她看起来像一个受了伤的瓷娃娃,美丽,易碎,裂了一条缝,不知道还能不
能修好。
我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沈总的手,赵老师的相机,
林楠的身体,还有我自己站在阴影里的样子--那个懦弱的、无能的、连自己妻
子都保护不了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不会再软了。
它变成了一块铁,又冷又硬,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而更可怕的是--我知道这不会结束。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上班,大后天还要上班。沈总还是沈总,我还是我,
林楠还是林楠,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个秘密,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会慢慢腐烂
的秘密。
窗外,辽海市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全文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