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是妖,但既修人身,入人世,便以人之心待她们。我承认,我无法像凡人夫妻那样白头偕老——我不会老,她们却会韶华逝去。我也无法给她们子嗣——人妖殊途,此乃天道。这些,我也不是欺骗,我也曾认为,那些人妖结合的志异故事,万一是真的呢?。”
“但她愿嫁我。”榕俊才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近千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真情,“我便给的是完整的、真诚的心。”
“所以最后我离开,不是负心,而是成全。”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若我继续留下,看着她们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依旧,对她们是残忍,对我亦是折磨。不如在情谊最深时放手,给她们余生安稳,也让自己回归本真。”
洞窟内安静了许久。
罗若眼圈微红,低声道:“她们……后来知道您的身份吗?”
榕俊才摇摇头,又点点头:“大夫人临终前,我悄悄去看过她。她已白发苍苍,卧在病榻,见到我仍是当年模样,却只是笑了笑,说‘老爷,您一点没变’。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吧,只是从未说破。其他几位……我离开后便再未打扰。有时候,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牵挂。”
甄筱乔轻轻叹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感同身受的悲悯。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与龙啸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隐痛与顾虑。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榕俊才要说这些——这不仅是回答罗若的问题,更是一种无声的、关于“情”与“真”的教诲。
龙啸紧抿着唇,握刀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甄筱乔在李家坳中蜷缩的身影,她冰蓝色眼眸深处的恨与痛;罗若一直以来在苍衍的共同长大,北境天山生死一线的洞穴,就在近日,在山涧口背对众人、决然迎敌的纤细背影,还有神魂中那根微烫的“线”传来的决绝守护之意。
除了面前的两位女子,他还想到了陆璃,还想到了凌逸……
他心中那堵坚固的城墙,似乎被榕俊才这番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不是动摇对筱乔的心——那份情早已刻入骨髓,永不会变。
而是……开始思考,情是否真的只能有一种形态?真心是否真的只能给一个人?若多出一份,是否就是对前一份的亵渎?
榕俊才似乎看穿了龙啸心中的挣扎。他温声开口,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岁月的智慧:
“我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也见过情深不寿。情之一字,最忌自囚。”
“若另有一份真心向我而来,纯粹、无私、甘愿付出而不求独占——我当如何?”
“拒之门外,谓其‘打扰’?那或许是伤了一颗赤诚之心。”
“坦然受之,谓其‘背叛’?那或许是困于世俗之见。”
他站起身,这话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众人说:
“非是三心二意。我只是想说,真心不是货物,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
“关键在于,你是否坦诚。对己坦诚,对人坦诚。不欺心,不欺人。”
榕俊才顿了顿,目光扫过甄筱乔平静的侧脸,又看向罗若微红的眼眶。
“情道,也是大道的一种。有人专情到底,有人博爱众生,无分对错,只在‘真’字。”
说完这番话,榕俊才不再多言。他重新拿起古书,翻到某一页,静静看起来,也不便会原相,仿佛刚才那番言论只是寻常闲谈。
洞窟内,只剩下三人各自的呼吸与心跳声。
罗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榕俊才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盒子——那里装着她对龙啸多年来的倾慕,装着她明知无望却无法放手的执着。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的情,或许不必非要一个“结果”。能这样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能被他看见、被他珍重——哪怕只是作为同门师妹,作为战友,那也是一种圆满。
只是……心还是会痛。
甄筱乔轻轻握住龙啸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坚定。龙啸转头看她,对上她冰蓝色眼眸中那片清澈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温柔。
她在用眼神告诉他:啸哥哥,我懂。你不必为难。
龙啸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心中的那丝迷茫,在筱乔的目光与榕俊才的话语中,渐渐沉淀下来。
他还没想明白。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逃避,必须面对。
无论是筱乔,还是罗若,还是他自己的心。
榕俊才从书页中抬起眼,笑了笑:“休息够了?阵法还需熟悉。钱光齐那边……我能感觉到,他的血珠,快要成了。”
这话让三人神色一凛,所有儿女情长瞬间被压下,只剩下对敌的凝重。
“继续修炼。”龙啸沉声道。
“是。”甄筱乔与罗若齐声应道。
洞窟内,暗青色的阵法光芒再次亮起,古老的符文虚影重新流转。
但在那光芒照不到的角落,某些悄然改变的东西,已经生根。
情木之言,已种心间。
何时发芽,何时开花,唯有时间知晓。
而眼下,生死之战,才是第一要务。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