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道,声音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抱着书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武大征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辰哥,发什么呆?走啊,下节体育课,老师说了你可以旁观!」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肋骨的钝痛提醒着我那场冲突的真实性,而额角敷料下愈合的伤口,则像一枚隐秘的印章,烙下了某些无法言说的改变。
下午的自习课,我负责将收齐的语文作业送到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只有杨俞一人。她正低头批改着什么,侧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专注。我敲了敲门。
「进。」她头也没抬。
我走进去,将厚厚一叠作业本放在她桌角指定的位置。「杨老师,作业齐了。」
「好,放着吧。」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快速扫过我额角被头发遮住的位置,以及我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淡痕,随即又落回手中的笔尖,「身体……感觉怎么样?跟得上进度吗?」
「还行,谢谢老师关心。」我回答得标准而客套。
「嗯。」她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落下的古文部分,自己多看看注释和翻译。有不明白的……」她顿了顿,「可以来问。」
「好的。」我点头。
对话到此为止。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像有什么未尽之言悬在那里,又被双方默契地按捺下去。我转身准备离开。
「赵辰。」她忽然又叫住我。
我回头。
她手里拿着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桌面的教案上,并没有看我,声音很轻:「注意休息,别太拼。」
我愣了一下,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的暖意。「知道了。」我低声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我慢慢地走着,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注意休息」。不是「好好学习」,不是「遵守纪律」,而是「注意休息」。这不像一个老师对学生最标准的叮嘱,倒更像……一种更私人化的、克制着的关怀。
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随手翻开下一节课要用的数学笔记本。指尖触到内页时,感觉有些异样。这本硬壳笔记本我一直用着,里面记满了公式和例题,但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我翻到那一页。
一张裁剪得方方正正的、普通的便签纸,安静地躺在两道微积分题目之间。纸上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只有一行清秀而略显拘谨的蓝色钢笔字:
头还疼吗?
字迹我认识。是杨俞的。
呼吸在瞬间屏住。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指尖,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我飞快地环顾四周——同学们有的在埋头做题,有的在小声讨论,武大征正趴在桌子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
我迅速将笔记本合上,掌心压着封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但这痛感此刻却奇异地和那股翻涌的热流交织在一起。
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怎么放的?是刚才我去办公室时,她提前放好的?还是更早?她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翻到这一页?
无数个问题冒出来,但没有一个比纸上那四个字本身更让我心神震荡。
这不是作业批语,不是课堂提问。这是一个抛开所有身份和场合的、极其私人的询问。它越过了「老师」和「学生」的界限,直接指向了那个在病床上被她握住手、额头缝针的「赵辰」。
她在关心我。用这种隐秘的、不留痕迹的方式。
我低下头,重新慢慢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张便签。蓝色的墨迹在纸纤维上微微晕开,显得柔软。我看了很久,然后,极其小心地,将那张便签纸取下来,夹进了我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本的内封皮里——那里更隐蔽,更安全。
接下来的半节课,我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晰入耳,但我的思绪却飘忽着,落在那个清秀的字迹上,落在那句简短的问话里。头还疼吗?其实已经不太疼了,敷料下的伤口正在愈合,传来的是新生皮肉微微的痒。但此刻,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四个字,泛起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微痛。
我需要回复吗?怎么回复?也写一张纸条塞回去?太冒险了。直接去问?不可能。
直到放学,我都没有想出妥当的办法。那张夹在单词本里的纸条,像一个安静燃烧的小小火种,熨贴着胸口的某个位置。
第二天,语文课。讲的是《诗经·蒹葭》。
杨俞的声音在教室里流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追寻,这种绵长而无望的思念,构成了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永恒的母题……」她讲得很投入,眼神清亮,偶尔会微微蹙眉,陷入对某个词句的沉吟。
我听着,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上,心思却飘向了别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种追寻的怅惘和执着,此刻读来,竟有了别样的、切肤的感触。
下课,收作业。我抱着全班的练习册走向办公室。路上,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我停下脚步,从自己那本练习册的最后一页,撕下极小的一角空白纸——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然后,用我最细的钢笔,极小心地、工整地写下两个字:
已愈。
笔尖几乎没用什么力,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我将这微小的纸片,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方块,然后,将它塞进了我那本练习册中缝的极深处——那里通常不会被翻开。
交作业时,我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保持着平静。我将练习册放在那叠作业的最上面——这是我的,她批改时通常会先看到。
「放这儿吧。」杨俞正在整理课件,头也没抬。
「嗯。」我将作业放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是我的。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翻开。
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发现那张小纸条。或许根本不会翻到中缝那里。或许翻到了,也未必会注意到那个微小的纸块。或许注意到了,也看不清上面淡得几乎消失的字迹。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做出了回应。用同样隐秘的、甚至更为谨慎的方式。
这种隐秘的交流,像在雷区中开辟出一条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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